武当山“磨针井”。
赵亮 供图
我的老家在湖北十堰,武当山脚下。记忆中,七十二峰是呼吸的轮廓,而山腰间那处叫“磨针井”的小小道院,则是一枚安详的句点。它不像金顶那般引人仰望,只静静地守在登山古道旁,仿佛一位慈祥长辈。小时候上山,总把这里当作中途休息的驿站。大人们去殿里,孩子们便趴在姥姆亭的栏杆上,盯着亭中那口深幽幽的井和井龛里微笑磨杵的铁铸老母像发呆。对于孩童而言,“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”的道理过于深奥,倒是那井水的清冽、殿壁上色彩古拙的《真武修真图》壁画,以及殿前乌黑发亮的两根碗口粗铁杵,构成了一个似懂非懂的奇幻世界。
后来,我外出求学、工作,鲜少返乡。直到前些年,回老屋收拾旧物,事毕,又驱车上山,独自重访了磨针井。道院依旧纤巧玲珑,翠林环绕,时光在这里被过滤得缓慢而宁静。与童年记忆不同的是,院子里多了好些稚嫩的面孔。一群身着练功服的少年,正在一位师父的带领下,于古井旁的树荫下凝神习练武当拳法,身形起落,悄然无声,唯有汗水滴落石板。领队师父告诉我,磨针井“志道苦修”的精神,正是武学最好的启蒙课。那一刻,古老的殿宇与鲜活的生命力交织,我忽然对“磨针”二字,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触动——它磨的,何尝不是游子心中那根名为“乡愁”与“初心”的杵?
往后几年,但凡回老家,只要得空,我总会绕上来看看。就这样,我与山上的文保员熟络起来。记得一个秋日下午,我见他正拿着记录本,细细查验殿宇的梁柱。我们聊了起来,谈起磨针井,他如数家珍:“别看这院子小,它可是武当山古建筑群这顶‘世界遗产’皇冠上一颗别致的宝石。”他引我看屋檐的雕脊,看石碑上镶嵌的已有5亿年历史的“直角石”化石。他指着一处有修复痕迹的砖瓦说:“前些年,市里推进专项保养工程,我们像给老人家梳头一样,仔仔细细地给它做了维护,就是为了让它能安安稳稳地把‘铁杵磨针’的故事再讲几百年。”话语虽平淡,却让人感到一种庄严。
他守护磨针井有些年头了,储满了这里的光阴故事。“这里呀,来的都是有心人。”他的目光转向一对在铁杵前低声细语的母女。“每年春夏,尤其是考试季,很多家长会特意带孩子过来。不单是祈福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誓师。大人摸摸铁杵,孩子看看老母像,那种‘一起使劲’的眼神,比任何说教都有力。”
最让人感慨的,是磨针井作为“道廉文化教育基地”的独特角色。常有党员干部来参观学习,在这“抱朴守一”的清静地里,对照“铁杵磨针”的纯粹,思考如何守住初心、磨炼政德。这时候,这井、这杵,就又成了映照心境的镜子。
同一件文物,被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深意,却都指向了“坚持”这个内核,成为人们的“精神充电站”。

离开时,夕阳为姥姆亭的飞檐镀上金边。回首望去,那道院静静矗立在苍茫山色中。我知道,这个属于家门口的故事,仍将被清风、被时光、被一代代心怀信念的有心人,温柔地传诵下去。(赵亮)
《人民日报》(2026年02月07日08版)